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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丑恶奇观的营造者

2018-03-3014:01:42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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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韩松 著 世纪文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1

《驱魔》/韩松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5

◎李松睿

深度阅评

韩松的长篇小说热衷于展现一幅幅令人厌恶的奇观式景象,无法提供流畅、完整的叙事,使读者更多地感到的是困惑而不是快感。

韩松的科幻小说创作往往表现出独特而诡异的风貌,使其作品极具话题性,并在读者中产生了持久的争议。喜爱其创作特征的粉丝亲切地将这位小说家称作“韩大”,并热情地在网上散布“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看韩松的文”这样的戏谑之谈;而反感韩松小说风格的读者则表示完全无法卒读,甚至会产生某些生理上的反应,于是在上面那句网上流传的“段子”后面加上“也不能在吃饭以后马上看韩松的文”。

纵观这些年来韩松的小说创作,我们会发现他逐渐从一位短篇小说家,开始向着专门从事长篇写作转型。作为旁观者,我们当然不应该对这样的转型的优劣说三道四,但其中的变化却颇能显影这个时代的症候。

在《宇宙墓碑》《冷战与信使》等早期短篇作品中,韩松以类似于博尔赫斯的方式,用一系列颇为机巧的叙事手段,创造出了一个由悖论、迷宫、幽闭空间以及神秘的道具等组成的奇幻世界。除此之外,这位小说家还有意识地通过情节、意象、人物形象等叙事元素,探究人生的意义、人性的本质、宇宙的辽阔、时间的永恒、何为真实等颇为严肃的主题。于是,这些极为常见而又貌似深刻的命题,与独具匠心的叙事技巧结合起来,共同营造了迷离、恍惚、神秘、诡异的小说氛围。这也是韩松作品最精彩、最吸引人的地方。

以笔者非常欣赏的短篇小说《冷战与信使》为例,故事背景设定在处于冷战状态下的星际社会。为了防止泄密,每个星球都发展出自己的信使组织,重要信息全部依靠信使以光速进行传递。由于宇宙中各个星球距离遥远,使得每位信使都不得不以光速飞行数年乃至数十年来递送消息。韩松借用很多人对狭义相对论的理解,启用当人以光速旅行时,时间对这个人来说是静止的这一设定。因此,当信使在旅行几十年回到家乡后,他的恋人、朋友都已老去,而他本人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们知道,爱情与友谊都需要靠时间来浇灌,朝夕相处的陪伴和共同经历的考验才能让人与人之间产生信任并共同生活在一起。这是人类社会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积淀下来的行为准则和心理范式。然而,《冷战与信使》通过引入光速旅行这一科幻设定,一下子改写了人类习以为常的对时间、空间的理解。当女孩看着自己心爱的信使踏上光速之旅后,她不得不考虑这样的情境:她独守空房等待信使,承受着岁月蹉跎与生命苍老;然而信使在多年后归来时,时间却没有在其脸上刻下一丝印痕,甚至可能是一位几百岁的少年。在这种情况下,女孩执著的坚守是否还有意义?他们的爱情又如何能够维持?这也是小说家提出的问题:“没有时空做基础的爱情和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在这类创作中,韩松可谓“脑洞”极大,通过科技想象引入全新的视角,重新反观日常的生活与时空,并促使读者思考何为人、何为友谊、何为爱情、时间与人的关系、人与人相互交往的基础等重大问题。而这或许也是科幻文学要比传统文学更为深刻、动人的地方吧?

由于韩松经常在作品中使用诸如循环、解构等新潮叙事手法,使得他天然地适合短篇创作。毕竟,短篇小说容量有限,在形式层面进行一系列崭新的尝试比较容易出彩。而长篇小说则对情节结构是否复杂、内容的厚重程度、人物形象鲜明与否,乃至作家的思想深度都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机巧的叙事手法反而是非常次要的东西。反观韩松近年来的长篇小说创作,如《地铁》《医院》以及《驱魔》等,我们会发现这些作品因为过多地在机巧的叙事手段上下功夫,总是显得格局狭窄、支离破碎,很难称得上是优秀的长篇小说。

以韩松2017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驱魔》为例,他在作品中不断设置悬念、疑问与神秘的暗示,却拒不给出任何确定的答案,总是用开玩笑的方式打破读者的阅读期待,造成这部作品可读性较差。

《驱魔》讲述一位名叫杨伟的老年患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艘永远航行在海上的医疗船上,陷入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治疗、杀戮的故事。作家为读者描绘了一个个充满脓液、碎尸、内脏的奇观式场景,却不愿费心提供完整的叙事线索。如果认真梳理一下这部作品,那它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在第一部分中,主人公通过在医疗船上的不断游荡,逐渐体悟了这里的运行逻辑。他发现虽然控制这艘船的人工智能“司命”表面上以解救患者的痛苦为行动指南,但其运作机制已经发生病变。与关心患者的痛苦相比,它其实更注重维持自身的永久运行。最终,治疗的目的也就不再是治病,而是治疗这一行为本身。对此,大部分病人虽然都心知肚明,但却异常配合司命,参与到这场治疗游戏之中。而小说的第二部分则突然进入到医生的世界中,原来,在司命管辖不到的阴暗角落,被排斥的医生用收红包、办私人诊所等方式,设立影子医院,并密谋造反,重新夺权。不过与大多数表现人类反抗人工智能的科幻作品不同,韩松笔下的反抗者从来不会当真奋起抗争、勇于牺牲,恰恰相反,他们为争夺院长的位置勾心斗角。从中可以看到韩松对人性的悲观理解。到了第三部分,前面的设定似乎全都被作者宣布无效,原来整个世界陷入了一场以病菌为武器的战争,而医疗船就是战争参与者在前线放置的一支奇兵。船上所有举措都是为了与敌人的病菌作斗争的手段。

应该说,《驱魔》所提供的这三种设定虽然主题都算不上新颖,但至少都具有一定的可塑性,可以为小说家演绎故事、塑造人物提供广阔的空间。然而,韩松将这三种设定全部用在一部长篇小说中,则显得分寸失当。如果是在短篇小说里,应接不暇的设定改变的确能让读者惊叹作家叙事手段的繁复多样。然而在长篇小说中,读者刚刚读了一百多页来接受一种设定,作家马上就把前文全部推翻,如是者三,且每一部分都谈不上描写精彩,难免会让人生出故弄玄虚之感。

此外,韩松长篇小说创作另一个问题是叙述语言和描写手段的粗糙、贫乏。短篇小说由于篇幅较短,因而某些描写重复出现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但如果写作长篇小说对语言运用没有自觉,就很容易陷入自我重复的深渊。这一问题或许最突出地体现在《地铁》中。

这部小说的若干文字可谓极尽感官刺激之能事,诸如飞溅的脓水、肿胀的尸体、腥臭的味道,乃至暴露的内脏,作家似乎要把所能想到的全部恶心的事物都倾倒在读者身上,以便让后者产生身心上的不适。如果这类描写偶尔出现,那么这作为作家有意识设置的奇观,或许可以起到让读者印象深刻的效果。然而在《地铁》中,这类描写几乎出现在小说的每一页上,则难免让人最初震惊,进而麻木,最后则感到厌烦。

可见,韩松的科幻小说创作优点和缺点都极为鲜明。在《冷战与信使》这类优秀作品中,新颖的科幻想象与带有人文情怀的哲理思考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让读者忍不住击节称叹。然而在作家这些年倾力创作的长篇小说中,由于他热衷于展现一幅幅充满尸体、内脏以及腥臭的奇观式景象,无法提供流畅、完整的叙事,使得读者看过其作品后更多地感到的是困惑而不是快感。

联系起韩松作为媒体人的经历,我们或许可以把这一作品风格称为信息化时代的写作。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注意力经济的时代,各类新闻资讯为了获得足够的点击量,往往以耸人听闻的标题、夸张的叙事,并配以刺激性的图片或视频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而今天传播这类信息最常见的形式,就是人们已经离不开的微信“朋友圈”。这一媒介形式的特点在于,信息的发出者是文化背景、社会阶层高度多元化的友邻,他们每天发送海量的信息让人应接不暇。所有这些信息都不断向我们展示社会的某个方面,但彼此之间却毫无关联,我们永远无法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出完整的社会图景。这无疑是芜杂、庞大的现代社会带给现代人的难题。

正像我们在韩松作品中看到的,那一个个层出不穷的奇观式景象因为令人厌恶到极点,给读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人们也可以从中体察到作家通过这些奇观来表达自己对人、社会、现代科技乃至国民性等一系列问题的思考与批判,但显然,作家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些芜杂、散乱的批判整合成某种整体性理解。因此,韩松刻意营造的那一个个奇观只能作为碎片散布在自己的作品中,而无法形成流畅、完整的叙事。在这个意义上,韩松可以说是信息爆炸时代的奇观营造者,其长篇写作所表现出的种种特征,其实也正显影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

供图/小柔

责任编辑:郭丹(EK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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