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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动物一样观看

2018-08-0810:15:03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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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眼前往事》新书沙龙

时间:7月1日14:00-16:00

地点:北京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798艺术区D区机遇空间

嘉宾:刘小东 画家

史 航 编剧,策划人

主办:机遇空间 武汉大学出版社 鹿书工作室

艺术家就应该是动物

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能守到自己要的猎物

史航:《眼前往事》这本书,是刘小东老师跟我们彻底分享的他人生的一段段回忆。之所以定这么一个题目——“像动物一样观看”,不是像王朔《动物凶猛》那样很有攻击性的,而是有另外一个艺术家说过:“艺术家就应该是动物,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能守到自己要的猎物。”“像动物一样观看”意味着像动物一样地生活,而生存就是一个创作可以分享的很重要的一个东西。

刘小东:对于我来讲,摄影、写字比画画容易一点。为什么呢?因为画画是你的专业,你腔调太多。你要用你的一生跟你的职业腔调作斗争,因为你对绘画了解得太多了。

而文字我不太懂,连个成语都不敢说,所以操起笔来就敢写。摄影也是,看过点摄影集,一般的摄影人我也记不住。包括艺术家,也是只记住一流艺术家,二流艺术家一个也记不住。搞绘画这个专业,我能记住一流艺术家的名字,摄影连一流都记不住。因为它不是你的专业,好像你脑子库存不够。很糟糕的事。这个反过来我倒想,它经常帮助我思考我的主业——绘画。可能哪一天这个副业比主业还有启发性。这是我对自己的一种警惕。因为它确实是好在——有点自吹自擂了——它没什么腔调。

养成腔调也挺不容易的,腔调这个东西也得经过很专业的训练,需要很长时间。中国人都有一个中国人的腔调,你从小就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受小学、中学、大学的教育。你不到另外一个地方,你不知道你身上的腔调是怎样,所以我现在对我的绘画是不是有某种很恶心的腔调也一直在反思。

看《眼前往事》,我有点像看别人的东西。单独写书,没啥意思,它本身也没有太强的目的性,拍得也不好。我从来舍不得买一个贵的照相机,买个照相机我得问遍我所有的朋友。后来我发现照相这个东西,相机越好,越难拍。因为你一拿好相机,你的对象就像动物一样地警觉,你要拿个破手机拍,谁都没当回事儿。所以我这里头最好的相机就是FM2。上大学刚毕业以后有点臭钱,想玩机械的,拍过几张像摄影的,结果都没选上,这说明你真想搞哪一行,反倒不行。好多事情就是歪打正着。所以选的都是早年那种老相机拍的,那个胶片都容易曝光,后来基本都是手机。这让我知道一个事情的成与败,可能跟腔调有关。

另外一个启发就是,人生要永远做到你是别人的素材,这样的话你会不知不觉地特别走运。我其实就是编辑周昀的素材,也是史航的素材。你这个素材丰富,里面有很多腔调,你自己没有很完整地收容,变得很散漫,于是你就变成别人的素材,别人一编排就变得有趣。有一点像电影。电影,我的体会,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是剪接师。剪接师很厉害,但是在电影行业,他并不是走到哪儿都牛。可是如果真要给剪接师巨大的权力,他可以把你拍的东西完全剪接成另外一个样貌。所以很幸运我这个素材被别人用得挺好的。

希望你们天真地保有

自己的哪怕微小的观点去看世界

史航:像动物一样观看的时候,当你采用动物那个角度——无论一只野猫野狗还是一只小鸟的角度——你就能发现熟悉的景观不一样的样子。《眼前往事》里头除人之外,拍得最多的动物好像就是猪。为什么会拍到这么多的猪?

刘小东:猪是不能再受委屈的最低级的动物。像动物一样观看,在中国是特别有针对性的。中国的教育基本上都是应试教育,一直应试到成年,一不小心会形成什么呢?会形成人高高在上的语言系统。说起话来慢慢地不太具备自己的特点,而是经常不小心感染了所有教育系统的毛病。比如说我们底下聊天可以,但你如果把自己当记者,你试试问几个问题,你问的问题肯定都是有腔调的,作为一个人来讲很难回答,否则你们也不会问,包括我。因为问题不小心带着官僚的、拷问式的,多是从概念到概念,都特别缺少落地感。这点我同意阿城说的“王朔真正地颠覆了中国人的语言系统”,他把语言降到了最低,我们拿个小板凳坐那吹牛皮的语言也可以。但这点转折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话说回来,像动物一样观看,在中国的文化领域是完全的暴力。希望你们天真地保有自己的哪怕微小的观点去看世界。

史航:我们说到动物的时候确实是带一点感情的,刚刚我也送了小东老师一本我自己的书,《野生动物在长春》。我写的是我那些同学,就像他写“金城小子”,他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他画那些人、写那些人、记录那些人,就像我记录我的同学。为什么我把我的同学都加上了动物的名字呢?这是个猞猁,那是个河马,那是个金鱼……他们现在在上班,在闹离婚,在被股市套牢,过得非常不自在,所以我想让他们灵魂出窍,给他们把链条松开,让他们在这个地方从都市跑向村庄,我其实是祝福性地把他们当成野生动物。

但这其实只是一个愿望,像动物一样自由地观看都不容易,像动物一样生活当然就更难了。刚才我们说到猪的时候,有一个女孩说,猪是不能抬头的,抬不起头。猪有一种被人极端不待见、在一个最底层的底层的感觉。而且因为我是属猪的,我对各种对它的形容和分析都很在意,我记得有一个谁说,猪是动物中间唯一有哲学气质的。那我想猪怎么就有哲学气质?因为猪真是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别的动物都给人干点活,牛耕地马拉车狗守门鸡生蛋,干点什么,那你就不会杀我的,我对你有用嘛。猪当然也生猪仔,但它不能天天给你生猪仔。它就是说,我可能对你没用,你爱咋咋地吧,但是你要现在不杀我,你今天给我吃的,我就吃定你了!它很坦然的,反正我一身都是宝,过后你们从我身上什么都要,但我现在不欠你们什么。所以它就有这种吃定喝定,但一点不感恩的眼神。

小东他拍的那些猪,有乡野间漫步的猪,但更多是一车猪。那车猪隔着笼子在看,你也知道它被拉去哪儿。所以那时候你看到的就是它一辈子的一个缩影——就基本上最后的眼神这个状态。所以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真实,这种真实不是被摆拍的真实,是生活的真实。

我不是要怀旧

我就是要记得

史航:他这书里面这些照片,不是说拍得多好,不是得摄影金奖的,但每一个都像是钥匙孔里看到的东西。要么你在屋里通过钥匙孔往外看,看到什么都是稀罕;要么是这个门不让你进去,你通过钥匙孔往里看,看到什么你也都特高兴。钥匙孔看到的东西比你瞪眼睛看到的重要得多。这些照片就是这样的,漫不经心拍的,但有种钥匙孔的神奇,这个神奇源于那种真实。

然后,那个照片底下的文字千万别错过,就那几行字,特别重要。比如说你们看前几页在北戴河的照片,有喻红老师跟另外一个女性,穿那种很保守的连身泳装的背影照片。小东老师底下注解,说这时候忽然跟喻红谈恋爱了,特别高兴,觉得都不像是真的。因为不像是真的,就开始觉得万一这是个梦以后就会醒,那怎么办呢?我觉得他是在做梦的时候,如果有个相机,会一直摁快门的那种人,就是要留住。那个偷拍的东西,我觉得有特别的心情记录。而后来他再拍同学,都是带文身的、身上有赘肉的哥们。他看着自己在乎的女孩子,和看到同学的老去,这些照片都是不带成语,但自带叹息。

所以说看图识字,他的图跟字都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上次跟陈丹青还有小东老师一块聊《一公分》的时候,丹青引用德国那个画家安塞姆·基弗的一句话——“我不是要怀旧,我就是要记得”。那这本书里,有哪些东西不算是怀旧,但你特别愿意记得、愿意回味、愿意提起的?

刘小东:我拍照片和真拍照片的人、和搞文学的人,观看方式其实也不一样。比如那个猪,你是看到这个猪的眼神,但我拍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猪的眼神,我想的永远是这块颜色,这个形体穿插。所以我拍照是一个画家拍照,我都是为了以后画画可能能用上,比如这个人物和那个人物的距离,这个人物的倾斜和那个人物的直立,这个人形成一个圆,坐在那儿,那个人形成一个线,躺着。

你让我回忆哪一张照片,我有点懵。但是要说能拍出好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的体会,就是你用心的时候。你突然感觉到自己要用心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多拍。四周都拍,肯定有好照片。拍照片不是那么容易的。经常你会忘记,当你想起的时候,你多摁几张,每一张都有道理。因为我只知道,拍过的东西马上就消失,不会再来。倒不是怀旧,这也不是我说的,可能我从哪看见人家伟大的名人说的,就是拍过的一刹那就已经不存在了,就过去了。

我虽然成语不太好,但我挺会起名字,比如说这书叫“眼前往事”,我起得多好啊,这是我的功劳。眼前确实马上就成为往事,但都在眼前。我拍照有一个体会,就是经常忘了拍,都出了摄影书,我还是经常忘了拍。但是想用心拍的时候,一定是什么东西触动你了,坚持多拍点,不要马上收手,脸皮厚一点,脸皮厚就能拍得好。脸皮薄,那个最佳状态就差那么一点。这就跟相机好坏不太有关系,越破的东西,可能能抓住有意思的东西。

一种特别奇妙的漠然

画任何人都是以这样一个漠然机警的态度来捕捉

在这个画布上,真是众生平等

史航:这里面我看到有些好玩的,除了猪,还有一张占两页的,一个兔子,然后翻过来写着:“我养的兔子要死了。”就这么一句话,这也很像一幅画的名字。这些衰败、困窘的东西,包括还有一个是老家倒闭的医院,对我来说都特亲切。因为我家长春的嘛,我妈就医院的,小时候在医院旁边,那都是各种不干净的东西,破药瓶、试管,还有各种不明液体……一看这个倒闭的医院,突然眼前往事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围绕着我把我转成走马灯,又出现在我眼前了,就这种感觉。

小东的画都有系列,除了“金城小子”,还有一个名字属于比较讨厌的,叫“儿时朋友都胖了”系列。这里面我觉得他就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漠然,他画三峡移民、画维和部队,或者台湾一个普通的士兵,都是以这样一个漠然的、机警的态度来捕捉。在这个画布上,真是众生平等,该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都是一样的。这里面它绝不是因为符号化而平等,恰恰是看出人跟人之间不一样,因为不符号反而形成一种平等。他在画林志玲和另外一个移民、一个农民、一个工人的时候,能找到共同点,这一点是特别有意思的。

而且他经常是一个题材,一组人,就到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个族群、这个单位、这个地方,找若干个人画,这个特别容易满足很多学者批评家的胃口,说你看这个很社会学和人类学嘛。你看你现在到巴勒斯坦画了一堆人,你到金门画了一堆人……但是我特别想说,我这两天在看苏联作家,写《人·岁月·生活》那个爱伦堡,爱伦堡在生命最后时刻写了一本书,叫《重读契诃夫》。他说我们的教科书夸契诃夫都这么夸,说他让我们了解了沙皇俄国统治时期,一小撮思想上没有出路的知识分子精神的困窘、无助与自私,茫然找不到革命火种等等,就咱们课本经常学的那些东西。爱伦堡就问了,谁看《红与黑》是为了了解19世纪20年代的法国阶层现状?谁看契诃夫的《变色龙》,是为了了解沙皇俄国的警察内部?没有。我们就是被人吸引,就像狗被食物或腐败的东西吸引一样,我们不是想了解那个社会那个时代,那是你们说的。

所以他画这一堆女人,画那一堆男人,画这堆士兵,不是为了社会学给你拿来分析。我觉得在这一刻来说,他甚至就像一个书法的拓片一样,因为过一段这个字会崩没了,那个盗贼过来,这碑就变成两半了,就趁着还有,看到还是鲜活的,就把它拓下来。

有形象的绘画非常有力量

因为它有明指暗指

有象征,有强烈的对抗

史航:所以说它不是社会学人类学上满足我,而是你翻着翻着,尽管你可能比他小10岁20岁30岁,但在某一个时刻,你在路上在家的时候,你发呆无聊的时候,你看到的景象跟这个是有重叠的,而且通过这些画能感觉到小东对这些人的态度。有很多画家特别喜欢符号化的画,但你一直是写实的,丹青一直强调你的写实成就,写实其实肯定跟人生的态度、跟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有点关系,咱可以不用成语来谈一谈这个问题。

刘小东:写实,主要还是想象力不够吧。其实我是利用了我所受教育这个系统的所有资源,没有把它变成一无是处。我老觉得人活在哪儿,可能都有他的资源,什么样的东西都可以,不是最糟糕的。所以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要利用好你能够汲取的所有资源。

因为我们受的教育,尤其是美术教育,不是一个有想象力的美术教育,它还是一个以现实主义为基础的教育。这么多年训练下来,你要是离开这个基础,有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西方的教育方式完全不一样。按西方的教育方式,你在大学时候读文科,你还可以考计算机,都可以转换。但我们是很难转换。所以我既然受了那么多年的这种框架式——你说受束缚也好——它养成你用这样的方式去说,反过来我就想能不能利用这个资源做得更有颠覆性,而不是完全放弃。我完全放弃它,我也变不成美国艺术家。我所在的整个社会的文化土壤也完全不一样。我要画点写实的,我这土壤都能感受得到。所以这个时候,其实在我心里写实和不写实已经完全没有界限了。

画画和拍照、文学,对于我们这个社会的人来讲,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用心,把自己的心能够融进去一点,用心一点,会做得挺动人。但是你也不要用别的东西去要求它,比如说,所谓的原创性在哪儿?你要写书,你是自创了语法吗?还是自创了结构?也没必要这样拷问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是平常人,我也是尽量用平常心对待我自己,用非常平常的心去拍照片,平常心的写作,包括对任何事都是,因为一激烈就会崩盘。我们的生活很麻烦,年轻人更不容易,一不小心就崩盘,因为各种压力都好大,所以这个平常心变得非常有趣。如果有一颗平常心,持之以恒地做一点小事,再加上有一点走运,你可能就出来了。否则就容易崩掉。

所以我不愿意管它叫写实的绘画,因为这里头都是搭建的各种结构,我愿意管它直接翻译过来叫“有形象的绘画”,有形象的绘画非常有力量,因为它有明指,有暗指,有象征,有强烈的对抗。用形象是最有力量的。我没有贬低抽象画,但是在今天中国的社会,艺术很容易成为装饰品,有形象的绘画,恰恰不该成为装饰品。因为它得刺激你的心理活动,刺激你的思考,这是我觉得有形象的绘画特别大的长处。所以我愿意走这条路,而且好像走起来蛮宽广。

整理/雨驿

责任编辑:姜泽菲(EK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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