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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玄奘法师的逃离

2018-10-1013:57:45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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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法师译撰全集 大雁塔门楣线文字 巍峨的大雁塔 三藏法师院展厅中的经册 大慈恩寺南广场上的玄奘法师像

地点:大慈恩寺

时间:8月30日

虽然是地地道道的陕人,但十八岁离乡,于故乡风物,很多都只留下少年时的记忆浅影。而且常常还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毛病。比如对著名的大慈恩寺,相当长时间,脑子里固执地只留下大雁塔的形象。小时候作文写它写伤了,学校一组织春游去那里,回来写下的,便是大雁塔大雁塔。以至于现在回家,有心坐公交再探访一次,迷糊地下错站,待张口问路时,说的仍然是:请问大雁塔在哪里?

但又发现,对被问到的一方——我的家乡人来说,这却是最便捷回应的。犹记得今年八月那次,明明到了它附近,却仍摸不着山门。这么一问时,眼前的两位老者迅速手往后指:往回走,往回走,就能看见了。能看见什么?当然是高高立起的大雁塔了。

这一次问完路,顺着指示的方向往回走,才发现自己离大慈恩寺南广场,只隔一条马路而已。抬眼便是持杖前行的玄奘立像。山门、山柱跟它比起来,反而不起眼。检票而入,又是一个开阔的所在。照样是最熟悉的钟楼、鼓楼分立两边。所谓钟为天声鼓为地音,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传达钟鼓回响于寺庙的庄严。只是“雁塔晨钟”的景致,在我到达的时间点,无论如何已领略不到,只好透着隔栏,对着里面陈列的物件看了又看。说明牌提示,此钟为明代重铸,楼为清代所建,均非唐朝的原件。

过钟楼、鼓楼,踏上汉白玉石阶,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的,便是大雄宝殿、兜率(即法堂)等主体建筑。旁边还有伽蓝殿、甘露堂。但无论我从哪个大殿出入,视线都没有脱开后面的大雁塔。实在是太抢眼了。也或者因为,在所有佛殿都能感觉到重修重建痕迹的寺庙当中,与玄奘法师关系最紧密的它,基本还保留了最古朴的风貌。

大雁塔为玄奘法师652年奏请所建,史载玄奘曾为它“亲负篑畚,担砖运石”。初建时是五层四角,高仅180尺。砖表土心,为保存佛舍利、经像之用。后来坍塌重修,变五层为十层,塔内由实变空,每层各开四门,变成“砖表空心”。又后来仅剩七层,便是今天所见。但无论怎样变化,其颜色、形貌,还是最接近历史想象的古建。

它,也是“远绍如来”归来的玄奘法师,“近光遗法”伟业中重要一笔。另一笔,则是译经。

大慈恩寺是他的弘法之地,也是他的译经场,只不过,他后半生的十九载,并不全在大慈恩寺译经。真正确认这个事实,多少让我有些讶异。令一讶异处是,文字史料记载下来的他的言辞,多少还表露出另一个心迹:逃离。对,逃离大慈恩寺。

那么,他和这座已经被打上唯识宗祖庭标识的寺院,又是怎样一种真实的关系呢?

太宗皇帝越来越离不开玄奘

只能在历史册页中寻找答案。一代高僧被委任为这座皇家寺庙首座时,已经是648年。是他从西天取经归来(即645年)的第四年,其时,他不仅与太宗皇帝有过交集,智慧谈吐还深得器重。蒙太宗恩准,他的译场首建于弘福寺当中。此寺并非他的首选。最初拜见太宗时,他说的是少林寺,无它,人少而清静,也是昔日大德译经之地。但太宗对他言:“不须在山,师西方去后,朕奉为穆太后于西京造弘福寺,寺有禅院甚虚静,法师可就翻译。”话说得体贴,其实是为着自家方便。

李唐王朝建基之初,以道教为尊。玄奘归来,多少扭转了这一观念。唐太宗是玄奘面对的第一个皇帝。忆当年,他以偷渡僧的身份离开唐境,遍游印度十七载,待取得真经归国时,并不知当朝君主会给他怎样的处置,所以,东归路上,他先在沙州(敦煌)附表于帝,说明情况。获悉太宗正准备攻伐辽西,又急赶至长安城西的漕河边,他深知,他想要在未来岁月中“近光遗法”,太宗的态度至关重要。太宗给归唐玄奘的礼遇,正如电视剧《西游记》之呈现,的确是场面浩大。弟子慧立在其《大唐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亦写得巨细靡遗。但我印象深的,反而是写《酉阳杂俎》的段成式笔下简短数语:“初,三藏自西域回,诏太常卿江夏王道宗设九部乐,迎经像入寺,彩车凡千余辆,上御安福门观之。”

而在这盛大的迎送当中,玄奘法师的状态是这样的:“奘虽逢荣问,独守清闲,恐陷物议,故不临对。”(弟子道宣《玄奘传》)可见他对天下世事人心,有准确的拿捏,这才是一个东归僧在朝野内外站稳根基的保证。

精彩的还有他与太宗的首次见面。据《大慈恩寺三奘法师传》载,是在皇帝的洛阳行宫。闻名不如相见,玄奘的修为与见地,竟让太宗生起纳他入朝廷,并带之于身边征战的念头。玄奘自是婉拒。在口吐莲花诵出一串让君王(岂止君王)言耳舒服的溢美之辞后,玄奘如实以告:“玄奘自度,终无裨助行阵之效,虚负涂路费损之惭。加以兵戎战斗,律制不得观看。既有佛言,不敢不奏。伏愿天慈哀矜,即玄奘幸甚。”

这一次,帝信纳而止。但也只是这一次。面对辩才无碍又广学多闻的玄奘,太宗越到后来,越被其影响,或者可说生起依赖。不仅出行让他陪侍左右,甚至平日也会随时召集于前。请益佛法也倒罢了,谈得高兴,便不免又动此念:“彼明王圣主犹仗群贤,况朕寡暗而不寄众哲者也?”千说万说,玄奘仍是:“……玄奘庸陋,何足以预之?至于守戒缁门,阐扬遗法,此其愿也,伏乞天慈,终而不夺。”任何人道这一番言辞,都是要鼓起一番勇气的。玄奘想必语气、技巧都拿捏得当,所以语音落地,帝不仅没有怒,反应还是“甚悦”。

一代高僧与帝王稳定关系,在贞观二十二年春天,以一篇序而昭示天下。那是太宗在研揽玄奘呈上的《瑜珈师地论》译本时,因问佛事而开心所致。“此论甚大,何圣所说,复明何义?”玄奘一定是讲解得让他折服,遂作序。这便是那篇流传百世的《大唐三藏圣教序》。

集“文学侍臣”“政务参考”与“心灵导师”于一身的玄奘

有这些做铺垫,玄奘成为慈恩寺首座,已非他所能辞——虽然也辞过。作为当时太子李治为纪念过世的母亲而发心修建的长安佛寺,大慈恩寺当然需要一位声誉日隆的高僧来坐镇,此时,玄奘得太宗深器,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命运注定,玄奘要在这里度过他此生不平静的译经生涯。

大慈恩寺初成,“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凡十余院,总一千八百九十七间,床褥器物,备皆盈满”。即使站在今天的大慈恩寺院落当中,此盛景依然难以想象,但因此,也似能触摸到一代高僧入住时的心情。如此气派,原是般配着皇家礼佛之需求而来,纵使一代高僧,又岂能就此安放身心、心无旁骛只翻译所带回来的经卷?

玄奘法师的年表,也说明了这个事实。“玄奘住慈恩寺”的字眼,到656年之后就再不见记录,而这仅在的几年,还不包括皇帝出行、随驾陪侍左右、暂居别处的时候。他的译经场,其实还包括:洛阳的积翠宫、长安的西明寺,以及最后几年译《大般若经》的玉华寺。

一个“专精夙夜,无堕寸阴,虽握管淹时,未遂终讫”的奘师,何以不断地辗转腾挪呢?要知道,玄奘译经,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译场分译主、证义、证文、度语、笔受、缀文、参译、刊定、润文、梵呗外加监护大使等十一道工作流程,其中成员,慈恩寺僧有之,但也有从四面八方寺中招集而来的。即使随皇帝外出可以带僧,也不可能倾巢而动。不断迁动,自然有难言苦衷。

体会玄奘与太宗的关系,大抵还算是良性运转。一方面,法师一有译介成果就呈上,引得太宗不断在其中探求奥义,甚至还问到现有的《金刚经》译本之高下。玄奘之所以再译此经,就是应太宗要求。他还尊圣旨,将《大乘起信论》《老子》译成梵文。在太宗眼里,法师撰写的《大唐西域记》无疑是唐朝了解陌生世界的重要参考书,而印度诸国,也因有了玄奘这个纽带,始与大唐有了往来。集“文学侍臣”“政务参考”与“心灵导师”于一身的玄奘,终使太宗做了临终一叹,“朕共师相逢晚,不得广兴佛事。”不能不说,这是对玄奘最利好的遗世之言。但到高宗时代,还是不一样。

有一场论争,发生在高宗在位的永徽六年。法师译完《理门论》《因明论》,朝臣尚药奉御吕才便做了《因明注解立破义图》,专门为佛弟子的注疏挑错。玄奘弟子纷纷起而应战,而竟然朝廷中也有大臣为吕才助战。事情越闹越大,皇帝不得不请玄奘出面应辩。虽然结局是吕词穷而退,但仍能感到,玄奘所代表的佛法,在高宗时期,不是没有人以儒道名义来挑战。

从这个意义上说,玄奘中间上表,请求朝廷派人做译场监事,也有他审慎的考虑。说来说去,驻锡大慈恩寺本身,就是一个焦点。为了译经事业,一代高僧不得不倾力维持与帝王的关系平衡,一次次奉诏出行、一次次上表言谢。当他又一次提出想到少林寺译经,不难理解,这是他多年积累的内心积郁的一次总爆发。

再次郑重上表,是在重返河南故里为父母施茔改葬之后,法师用了一些看起来对修行人来说最正当不过的理由:“断伏烦恼,必定慧相资,如车二轮,阙一不可。至如研味经、论,慧学也;依林宴坐,定学也。玄奘少来,颇得专精教义,唯于四禅九定,未暇安心。今愿托虑禅门,澄心定水;制情猿之逸躁,絷意马之奔驰。若不敛迹山中,不可成就……”

而皇帝最直接的反应是五个字:“帝览表不许。”

晚年的玄奘,确不曾离开长安,但还算获得了离开大慈恩寺的机会。用这宝贵的时间,他完成煌煌600卷的巨著《大般若经》译著工程,是在长安的玉华寺,这里也成为他的圆寂之地。

玄奘与其弟子之间,说来真可以拍一部动人的电影

那么,大慈恩寺中,究竟有没有奘师的静好岁月呢?读《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开寺那段,感觉颇能代表他译经之外的日常:“每日斋讫、黄昏二时,讲新经、论,及诸州听学僧等恒来决疑请义。既知上座之任,僧事复来咨禀。复有内使遣营功德,前后造一切经十部,夹纻宝装像二百余躯,亦令取法师进止。日夕已去,寺内弟子百余人咸请教诫,盈廓溢庑,皆酬答处分,无遗漏者。虽众务辐凑,而神气绰然,无所拥滞。犹与诸德说西方圣贤立义,诸部异端,及少年在此周游讲肆之事,高论剧谈,竟无疲怠,其精敏强力,过人若斯。复数有诸王卿相来过礼忏,逢迎诱导,并皆发心,莫不舍其骄华,肃敬称叹。”

如果所有的辛苦只围绕寺庙佛事,想玄奘法师也还可堪承受。何况,他还有一批才华各异的弟子。玄奘与其弟子之间的互动,处处是温暖的细节,说来真可以拍一部动人的电影。他们多是以译经的名义被召集到译场的僧人,虽然根器不同,但各有风姿。很多名字,后来都收入《宋高僧传》当中。这中间最值得一说的,是堪称大弟子的窥基。窥基历史上有“三车和尚”之讽称,但他和奘师,天然一段传奇因缘。奘师在陌上初见窥基,便生了“度为弟子,则吾法有寄矣”的大愿。之后对其父母很是花心思说服。窥基年二十五加入奘师之译经团队,却中途退出。奘问之,对曰:“夕梦金容,晨趋白马,虽得法门之糟粕,然失玄源之醇粹。某不愿立功于参糅,若意成一本,受责则有所归。”明摆着想一人单挑。而奘师竟为他理遣三贤,独委重任。《宋高僧传》述其生平成就之后,仍不忘对其再作评介:“奘苟无基,则何祖张其学乎?开天下人眼目乎?二师立功与言,俱不朽也。”从中颇能看到后人对窥基的看重。这,当然也可见玄奘的慧眼。

“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当百丈怀海禅师道出这个见地之时,已经到了奘师身后几十年。但有大智慧的法师,莫不是带着这样的眼光量才使用弟子的,还包括弟子法宝。《宋高僧传》这样描述他:“性灵敏利,最所先焉。奘初译婆沙论毕,宝有疑情,以非想见惑,请益之。奘别以十六字入乎论中,以遮难辞。宝白奘曰:‘此二句四句为梵本有无?’奘曰:‘吾以义意酌情作耳。’宝曰:‘师岂宜以凡语增加圣言量乎?’奘曰:‘斯言不行,我知之矣。’”

多么率真的弟子,又多么坦诚而有器量的师傅啊。

与弟子相处融融的玄奘,称自己行年六十五必卒玉华,弟子不相信,他很笃定地说:此事自知。这时仍不忘告翻经僧及门人:“于经、论有疑者,今可速问。”

与奘师同住玉华寺的玄觉,对此亦有感觉。梦中,他见一浮图庄严高大,忽然摧倒。这便是前兆。而在法师圆寂之时,远在大慈恩寺的弟子明慧,则见“北方有白虹四道从北亘南贯井宿,直至慈恩塔院,皎洁分明……”

说这些是师徒感应,莫如说是深情。

大慈恩寺是最能见证奘师的忍辱、精进、修为与智识之地

2018年的这次参访,到大雁塔下时,我没有想着登高一望。只是在其前后伫立了一会儿,就转到其后的三藏法师院。这无疑是离玄奘法师更近一个所在,安静优雅,回廓壁间,还有玄奘法师的西行图。第一次在展厅中央的玻璃柜看到玄奘所译之经卷,以经册函卷的样式陈列,装帧极为朴素。久久不能移目,坦率地说,这比我在南广场看到持杖前行的玄奘塑像,还能感受到他内在的气息。

十九年译经生涯,虽说辗转于不同寺院,但大慈恩寺,却是最能见证他的忍辱、精进、修为与智识的。无论是上求圣教序,还是俯身参与大雁塔的创建,这些作为当中,都有他保护、弘扬佛法的诸多考量。

抬头看到院中玉兰树,心中稍稍觉奇,原来八月也有玉兰花绽放!两株玉兰,一株开着白花,另一株,结着扭成麻花的粉果。花果同时,大慈恩寺的白玉兰就这样瞬间被我记住。还包括与它遥遥相对的,西侧的牡丹园。八月没有牡丹但有别的花,花间树下,时不时还能见到一些小佛龛,刻着精美的观音像。沐在天地中的佛,已经浸染了植物的气息。

植物似乎比建筑更能直接、鲜活地进入人的心象记忆,以至到后来,当我翻阅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时,这样的字眼立马跃入眼中:“苔,慈恩寺唐三藏院后檐阶,开成末有苔,妆如苦苣。初于砖上,色如盐绿,轻嫩可爱。谈论僧义林,太和初改葬棋法师,初开冢,香气袭人,侧卧砖台上,形如生。砖上苔厚二寸余,作金色,气如爇檀。”

昔日的唐朝三藏院,原有一个植物的景致是苔。而苔入棺木,竟也是这般殊异,无疑是为衬托那位僧人的高洁。

而玄奘法师的记录里,也有类似一笔。慧立所作法师传收尾之时,另一弟子彦悰曾为其补过一笔,说到玄奘及身而没,有人想用西国方法涂抹三藏法师遗体,众弟子不同意。那人坚持说,如果不同意,请把录状拿来看。无奈开启棺木,而里面瞬间传出一种植物的香气——莲华之气。

植物在此,同样带出了人的气息。在古旧的册页中读这样的字句多了,在寺院看植物,常会生起别样的感受,和面对建筑不同。任何寺庙,那些大殿屋宇,再保护完好,再修旧如旧,也其实难掩成住坏空之迹。而植物即便属寺院新植,其花谢花开,叶生叶落,都能给人古今同此一味之思。这是从植物中才能感受到的静定,或许那个总想从这里逃离的玄奘法师,也一样能得到慰藉。

或者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一天,我站在白玉兰下,几乎是拼尽全力在调动我的感官去闻去看。虽然不确定此时的它,是否还能像初春时那样发力吐香,但我俨然已为自己的慈恩寺之行,按下了这枚香之印记。

文并供图/孙小宁

责任编辑:冯微微(EN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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