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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拍电影是打发孤独的最好方式

2019-06-2614:09:27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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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0岁的导演努里·比格·锡兰被称为土耳其的国宝级导演,从入行至今,共有《小镇》《五月碧云天》《远方》《适合分手的季节》《三只猴子》《小亚细亚往事》《冬眠》《野梨树》8部电影,其中6部剧情长片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并获得过戛纳最佳影片、最佳导演、评审团奖等多个奖项。

作为导演,锡兰有着一套独特的电影语言,他用悠长的镜头和文学性极强的叙事方式,准确地表达其哲学思考,让观众在沉默中窥见人生的真相。

而在现实生活中,锡兰就像我们身边一位善良真诚的朋友。今年担任上海电影节金爵奖评委会主席的锡兰在金爵奖评委会主席论坛上,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的经验教训,讲述自己36岁前的迷茫,讲述自己拍电影时的不安全感,甚至是在伦敦当小偷被抓住的深深耻辱感。

透过讲述,人们得以看清锡兰身上的光环原来也有复杂的构成,喜悦与愤怒,光荣与梦想,迷茫与哲思,这些元素,最终构成了锡兰电影的魅力。

锡兰不是在将电影作为艺术,而是如同他自己所说,拍电影是在自我治愈,而锡兰之所以是大师,就是因为他的电影也治愈了无数影迷。

在伦敦曾当过小偷

锡兰在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很困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了伦敦,在那儿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餐厅做服务生,赚的钱很少。他在超市里偷过书,偷过古典音乐磁带,“但是,有一天我被抓住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偷了。当时我有种非常严重的羞耻感,无地自容,但是这样的耻辱感其实是一个好老师,耻辱是最好的老师,最大的老师。”

锡兰说自己被抓了两次,另一次是偷牛奶,“一个15岁的孩子抓住了我,把我推出了店外。当时我就走啊走,突然之间看到一面很大的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一刻的脸和平时有些不同,那两次的经历确实是教会了我很多。”

受契诃夫影响最大

几乎所有的电影中都有契诃夫的影子

锡兰回忆说,在伦敦时他也看了很多电影,他在电影院里一天会看三部,“我是从晚上六点一直看到半夜十二点,有半天休息时间的话,我也是把时间都花在看电影上。即使那么高频率地看电影,当时也没立刻决定要成为一个导演。”

可是在决定拍电影后,锡兰说,自己看电影的时候就和以前不同了:“当导演之前的十年,我觉得当时很困惑,过的是一种流浪的生活,完全不知道将来的生活要做什么,也没有目标,所以看电影,可能也只是一种消遣时间的方式。”

文学对锡兰影响巨大,其中他最喜欢的作家是契诃夫,锡兰说:“契诃夫教我怎样看待生活,怎样对待生活。基本上他的故事,我都读了,而且很多遍。他有着独特的视角和方式。对他而言,每一个人都有故事,而且与众不同。如果你受到了他的影响,你就会慢慢地看到真实的世界,而且,你可以带着契诃夫的眼睛过滤这个世界,以独特的视角看这个世界。我的电影里面,都可以看到契诃夫的影子,都携带了一些他的特点,《冬眠》里两个小故事就来自于契诃夫的文学作品。”

服兵役时确定拍电影的想法

锡兰并不认为自己是命中注定的电影大师,若说他和电影的渊源,也不过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欢看电影罢了。可是在当时的土耳其,又有谁会不喜欢看电影呢?锡兰说那时由于环境所限,人们并没有机会看到太多电影,于是一部电影往往会产生很大反响,“小时候电影对我的影响很大,对社会的影响很大,对人们的影响也很大。我们看了一部电影的话,不管它是好是坏,都会有至少三天的回味,我们希望能够去探讨这个电影。”

虽然喜欢电影,但是在那个时代,锡兰也知道做电影不会有前途,他最终选择学习了工程专业。在第三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适合做工程师,他开始做些摄影工作,两相比较,摄影显然比工程更让他有归属感。

锡兰说自己爱读书,那时已经读了很多书的他就有了表达的欲望,“我发现做摄影还是不够,需要一些媒介来更好地表达人类的深度和复杂性,更好地来传播想法,这就需要文学,需要电影。我觉得这才是更合适的传播渠道。我热衷于文学,但是我又不是很擅长文学,因此我选择了导演。”

让锡兰下定决心要拍电影的想法是在他服兵役的时期,“我服兵役大概是一年半的时间,那时我不认识部队里的人,就是这样一种孤独,让我读了非常多的书,阅读的过程指引了我,把我引向了电影之路。我读了一些导演的自传,于是觉得我也想要做电影。”

锡兰拍自己的第一部短片时已经是36岁,提起来他有些遗憾,“如果我可以早点开始,应该更好,因为我们需要更多的能量、激情去做电影,年龄越大激情越少。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在土耳其那个年代,大家觉得拍电影只能是一个业余爱好,所以,小时候可以搞搞艺术,长大后不能当饭吃,还是要做别的才行。”

很快,锡兰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我很早拍电影的话,现在这个年龄也不会拍电影了,谁也不知道,这可能就是命运。”

有人问锡兰,工程学习的背景是否对他的电影有帮助,锡兰坦承,不知道有没有帮到他的电影,“但是可能会帮我在组织上有一些优势吧,不过,这两个领域是完全不一样的。”

2000年,锡兰以其导演的第二部作品《五月碧云天》首次入围柏林电影节正式竞赛单元。2003年,他执导的《远方》在戛纳电影节上囊括评审团大奖和最佳男演员两项大奖。2009年,锡兰担任第62届戛纳电影节评委。2014年,他凭借《冬眠》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他作品不多,却部部是经典。

评论界认为锡兰的作品总是能对人生诸多层面作一个知识分子的深入思考,因此,他的作品包容人生万象,拷问每个人内心面对世界的看法和做法,以坚实的厚度和智慧直指人性、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

而谈及几部作品,锡兰说拍摄最难的始终是自己的第一部电影《茧》。在那部影片中,锡兰描述了一对老年夫妇的生活体验,他们早年的生活出现龃龉,阔别多年后再次重逢,希望时间能修复感情的裂痕,然而这一切真的有效吗?全片无对白,锡兰试图通过影像、声音揭示自然界、人与人、人与环境的某种内在关系,全片充满了一种诗意和忧伤的氛围。

“半路出家”的锡兰坦承自己当时并不知道怎么去完成这部作品,“我拍了各种各样的场景,希望能在最后剪辑时可以有充足的镜头剪出一部完整的影片。当我拍第二部电影时,就更有针对性了,在剧本上也更有方向感。”

我的性格让我缺乏安全感

1995年,锡兰拍摄了第一部短片《茧》;1997年,他拍摄了第一部长片《小镇》。初做导演,对锡兰来说最难的是内心的害怕、不安全感,“做电影的过程当中需要非常多的人的支持,这个是我不太习惯的,对于我来说这很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让锡兰很难和陌生人合作,所以他的好几部电影都是跟朋友、家人一起拍摄的。

除了合作的团队要有熟悉感,锡兰在创作题材上也坚持自己熟悉的生活,甚至就在自己家附近的社区街道。他坦承自己是在寻找一种舒适性,“因为在拍电影的时候你会有很多的恐惧,害怕你的才华是不是能够诠释出来等等,所以,确实我倾向于在熟悉的环境拍摄非常熟悉的一些主题,我想要保持这样一种安全度。”

锡兰回忆说他最初拍电影时,每天晚上人们熟睡的时候,他总是会去第二天要拍摄的地方散步,第二天再带着剧组去拍摄:“我会有这样一种心理需求,我喜欢让自己有更多的把握,当然,我现在拍电影已经不那么脆弱了,晚上能够更早地睡着,第二天去拍摄。”

也因此,虽然已经是世界级的大导演,但锡兰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与别的国家合作拍电影的想法,“我对土耳其的一切都非常熟悉,至于别的国家,我并不十分了解,我想这些国家的导演拍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

锡兰说自己现在自信了很多,而且深深享受合作的乐趣,“因为我觉得合作可以加速我的创作过程,如果我是单枪匹马地工作,工作速度更慢了,如果我和别人一起合作,效率就高,还有大家一起合作,脑力风暴也是很有效的。在头脑风暴中,可能其他人会说一些你不同意的内容,但是也会带来灵感,头脑风暴可以使整个流程变得更加丰富,我也很喜欢这样的合作方法。这个过程中,我的妻子一直在陪伴我。”

锡兰强调电影的细节,他说自己会尽可能地多拍素材,一方面怕后期剪辑的时候素材不够多,一方面则想获取更多细节,所以他拍主人公哭泣,也会拍他在同一个场景微笑,“我尽可能地多拍一些场景,因为人喜欢隐藏自己的情绪和表情,人的情绪是处在不断的变换之中,但人的表情往往在隐藏真实,欺骗自己。这就需要导演在拍摄过程中对细节进行捕捉,通过对生活细腻的观察,捕捉到细节,去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锡兰说,很多的细节来自于生活,“当然你要有创作意味在里面,而不是完全地照搬现实生活,电影里要重塑生活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情,首先你要观察生活的细节,这个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情,真实的生活包含了更多的超现实主义。”

拍电影可以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别人,而在锡兰看来,还可以了解自己:“其实,我们对自己的理解是很肤浅的,所以,这就是电影的魅力,它能够不断地像剥洋葱一样的让你慢慢了解更多层面的自己,而真正要了解自己,是世界上最难做的事情。”

艺术是一个避风港

可以让你得到治愈

在鼓励年轻电影人时,锡兰说:“如果你觉得恐惧,这是很正常的,这其实会成为动力的源泉,所以害怕是一件好事。不要被害怕所打倒,继续向前走,即便很孤单。如果你感觉不到孤独,你可能就不想做电影了,孤独是一件好事,孤独能够带来动力,拍电影就是打发孤独最好的方式。”

在锡兰看来,艺术是一个避风港,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让创作者去坦白的领地,“你在这个里面是非常安全的,你可以去坦白一切,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威胁,坦白也是一个治疗,你必须要去坦白,以得到治愈,艺术就会给你带来这样一种治愈的效果。我觉得通过这种坦白,你寻找的是真实和事实,我是比较喜欢做这些工作的,我觉得这对于观众以及艺术者、创造者本身都是一个治愈的过程,我很享受其中。”

锡兰并不高产,他拍电影时间一般超过三个月,一个镜头一般拍10条,最多的拍过50条。他说自己并不着急,不是那种在短时间里拍很多电影的导演。而且,他也不会去找灵感,都是灵感来找他:“我拍了一部电影,这部电影会影响我,改变我。我要等到这部电影先拍完,改变了我,然后,它会给我指明方向,让我拍另外一部电影。如果我第一部电影还没拍完,就开始写第二部电影,可能我就不那么喜欢我拍的第一部电影了。”

对于何为灵感,锡兰坦承灵感没有公式,大部分是一种机遇,一种随意的机遇。“它就像是河流中的小水珠被激起,最终汇成了一条小溪;或者像电影中的蒙太奇,很多想法最后汇聚在一起。最初的想法是最难的,因为你要决定做什么,创作者要自己很兴奋和很有激情,这个激励,来自于自我挑战。我一部电影要花三年拍,所以,一定要是真的让我感到很兴奋又热情的,不然就没有这些激情去开始了。”

很多人认为锡兰的电影中有很多诗意的画面,但他予以否认,说不过是自己直觉上的一种反应,并没有刻意做诗意的表达,他还表示很羡慕别人可以做其他风格的电影,“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我的电影其实体现的是我唯一的表达方式,我强迫自己去做多元化,但是尝试了很多次就是不成功,所以,大家看到的就是我能做到的。当然我自己也是一个很忧郁的人,对于我来说,这应该是生命当中比较悲剧的事情。我觉得创造意义是非常重要的。在做电影的过程当中,我希望能够创造一种生命的意义,让生命更加持久。”

锡兰说自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电影,因为儿子喜欢漫威电影,他也陪同观看了不少:“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特点,否则我们所有的电影都变成同一个电影了,就非常枯燥和无聊。比如说每个艺术家都要求以花为主题创作,他们画出来的一定是千差万别,这种百花齐放的结果,一定是我们非常热爱的。”

所以,锡兰建议年轻电影人拍电影时不要想着观众是否会觉得电影无聊或票房不好,在锡兰看来,艺术创作对于观众要有选择性,有些电影对于部分观众是无聊的,但是对于另外的观众可能就是知音,“对于导演来说,去除无聊不是创作的主要点,关键是你的内心真实的想法,你会发现,对于你自己来说是真实的,拍出来后一定会有观众认同你的观点。”

锡兰笑着说,他的两个儿子喜欢漫威的电影,不喜欢看他的,这就是很正常的:“我现在也没期待他们会喜欢我的电影,因为他们太小了,看不懂我的电影,我觉得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

文/本报记者 张嘉 供图/南嘉希

责任编辑:冯薇薇(EN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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