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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宏杰 陪学像渡劫,共同成长是方舟

2019-09-0314:27:47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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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了,朋友圈内一派“终于清静”的释然之声。

可想而知接下来,网上不日又将到处都是辅导孩子学习的“老父老母”们,各种抓狂的段子和小视频。

田宏杰,三年级小学生的母亲,心理咨询师。北京师范大学发展与教育心理学博士。北京青年政治学院北京青少年研究所负责人。20年专攻儿童发展与教育心理学研究和教学工作。她的学生多是中小学校长、教师、心理咨询师,被称“老师们的老师”。其新著《不咆哮,让孩子爱上学习》2019年1月“磨铁”出版。

开学季,替家长、老师问田老师几个普遍让他们感到头疼的问题。

“孩子,都是在为家长吃药”

北青报:这是您第一本书吗?

田宏杰:不是,以前出过学术类的,像专门研究孩子如何进行视觉记忆的,还有做生涯规划的,都偏学术。偏大众的这是第一本。

这本书其实缘自我在“喜马拉雅”上开的一门课,叫《高效陪读,让孩子爱上学习》。最初“喜马拉雅”的编辑邀请我过来做课,我想做啥课好呢,自己专业所在,对孩子尤其幼儿比较熟悉,当时就想开个讲儿童情商的课吧。结果开这门课的时候,我们家孩子正好上一年级,就涉及到辅导的问题,发现我们家孩子也让我着急。

北青报:一年级就着急吗?

田宏杰:会着急的。连我先生都着急,我俩就经常交流这个孩子怎么教育呀、怎么跟孩子讲话啊、这个事儿是什么原因呢,后来我先生说了一句:“你就讲这门课,讲家长怎么陪孩子学习。因为我作为家长我就需要。”后来发现确实是,陪学是硬伤。

北青报:这本书不薄,写了很长时间吗?

田宏杰:开始我是上了50节课,50节课内容就比较厚了。再有家长在听课过程中不断提问,我一看提的问题比较集中,就又讲了20节课。所以这是70节课的讲稿。

北青报:就是说其中有跟家长们不断地互动出来的内容,那还挺好的。要不然我会想,您的孩子这么小,您怎么了解更大点儿的孩子会有什么问题呢?

田宏杰:因为我本身是心理咨询师,做心理咨询也有十多年时间了。做孩子方面的其实做得最多。因为现在过来做咨询的,关注个人成长的是一小部分,更多是问关于孩子问题的。因为个人成长,可能会觉得“慢点儿无所谓”,但孩子的问题、学习的问题,你慢了会不行,家长会急着过来咨询。事实上也是越早咨询越好。

北青报:印象中,心理学界主张对小孩要更多地用行为疗法。因为小孩,你跟他讲好些东西是不太有用的,适合用一些具体的方法,从行为上来调整他。

田宏杰:对,因为小孩你跟他讲道理,说“你要认真”“你别马虎”没有用。这个“马虎”背后它就有它的机制。他要容易落题,你就教他怎么能把题都数到;他容易读错题,你就教他怎么去圈关键词。小孩的特点是,“你告诉我干啥,不要告诉我你要求的品质是啥”。

所以,观念更重要的是要传递到家长们。心理咨询圈有一个说法:“孩子,都是在为家长吃药。”家长们能给予孩子最大的体贴和帮忙,其实是自我成长。

心里有了办法就不会焦虑了

北青报:为什么跟孩子说“别磨蹭”“别走神”“不要马虎”这样的话,几乎不起作用?

田宏杰:这几句话有一个共同特点,里面都有“别”或“不”,这种否定性的言语要求,对孩子来说是无效的。

孩子受到大脑神经发展水平的限制,他的抑制水平弱,他做不到“别”和“不”。所以家长这么说时,反倒启动和强调了他的“磨蹭”“走神”和“马虎”。尤其是当家长带着强烈的愤怒情绪把这些话咆哮出来的时候,孩子会觉得很害怕,在害怕的情绪下孩子的记忆更深刻,他把这几个标签“磨蹭”“走神”和“马虎”深深地记到头脑中。以后,他潜意识会用这几个标签去指导自己的行为,变得更磨蹭、更走神、更马虎。

所以,家长在提要求时一定要把这些否定性的表达去掉,要学习用正面的言语表达正面的期许。

北青报:有些家长陪学的时候,一开始柔声细语,很有耐心,一旦孩子开始调皮,不好好学习,就会急躁、情绪化,甚至动手,事后又后悔。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田宏杰:家长为什么会急?因为他没有办法,哄也哄了、道理也讲了、批评也批评了,可是都没有用。这时家长会觉得无助和愤怒,他的情绪脑会抑制理智脑的思考,用他最原始、最自动化的本能方式来处理这件事儿。有的家长小的时候被爸妈打很受伤,下定决心绝不那样对待自己的小孩。可是当他特别愤怒无助的时候,他的理智脑不起作用,他受情绪脑的控制就会打孩子。

然而,事实上家长会发现带着愤怒的情绪去打孩子,那一定没效果。因为孩子只读懂了“我爸爸好生气,我好害怕,学习好可怕”,他读不懂“爸爸到底希望我做什么”。所以家长批评孩子和提要求,一定尽量要在冷静、理智的情况下去做,才能够去培养孩子的理智行为。

家长平时也要尽量多学习和了解孩子的心理,心里有了办法就不会焦虑了。

北青报:经常听到家长抱怨孩子写作业时注意力不集中,刚写两个字就走神,玩玩铅笔,玩玩橡皮,或者站起来喝水、上厕所等,很难坐得住。

田宏杰:孩子如果写作业时爱玩铅笔、喝水、上厕所,一定是家长陪学没陪好。家长陪学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要帮孩子排除一切可能干扰。孩子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不能在闲杂的事情和东西上浪费精力,要将这有限的注意力资源都集中在当前作业上。学习前对孩子说“先去喝水、上厕所,把这些事都做好,学习的时候会更专心”;还要帮助孩子一起进行桌面管理,把桌面上所有的干扰物都去掉,只留当前学习需要的笔、橡皮、尺子和作业,不让其他任何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第二,家长要有预判、要做好计划。去观察孩子学习能坚持几分钟,如果他能坚持10分钟,那给他定一个10分钟的计时器,在这段时间内高效率学习。过段时间如果孩子愿意把它增加到12-15分钟,也可以增加,时间根据孩子的水平来定,但要保证孩子在计时的时间段内全神投入。这个方法也叫“蕃茄钟法”,很多学员用了都说效果非常神奇。

给孩子设置

不太难就能完成的任务

北青报:如果碰到孩子就是不愿意学习怎么办?

田宏杰:面对学习,孩子天生就是矛盾的,他是既想学又不想学。他希望“自己能够学得好”“能够学得会”“能够专注地又快又好地完成作业”,但是面对着那么多的作业,孩子会有很大的压力。这时他会退缩,他很难有成就感。而现在的父母陪学盯得紧,孩子一退缩父母就会很急,不容得他慢慢调整,会忍不住地去催促、去指责、去咆哮,那孩子就更退缩了。

所以父母要做的不是在他不爱学的时候去催促他,而是在设置任务的时候就去用心地琢磨,如何给孩子设置不太难就能完成的任务,这样孩子就会很有成就感地去做。

父母可以用“清单法”把一系列作业变成一张作业清单,然后请孩子一项一项地完成并逐项打钩,每完成一项孩子都会有成就感。也可以用“目标分解法”把做不到的大目标分解成眼前就能做,而且能做好、做完了还有成就感的小目标,那孩子也愿意去学。“想学习”“想学得好”是孩子与生俱来的心理需求,家长一定要帮助孩子学会学习。

北青报:新学期刚刚开始,家长应该怎么引导孩子,让他们在学期伊始告别坏习惯,有一个新开始呢?

田宏杰:新学期,家长和孩子常常会下一个特别大的决心,简直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常常会把目标设定得太高。如果设定太高的目标,孩子努力了几天达不成时他会痛苦;然后他又继续努力几天,还是没达成时他就会沮丧;当多次努力都没有办法达成这个目标的时候,就会形成一种信念——“我做不到,我没有能力管住自己,我完不成自己的计划,我改不了”,我们称之为“习得性无助”。这会让孩子以后对自己的学习和改变没有信心。

所以,在新学期的开始,父母的心中一定要抱有长远的目标——“培养孩子爱学习、会学习的能力”,这样在与孩子设定目标时就会提出孩子能达成的目标。而且父母要看到目标完成过程中的“难”,想办法帮助孩子去解决这些难点达成目标。这样,一个学期下来不但完成了目标,也会增加孩子的学习信心,增加孩子日后完成目标的意志力。

北青报:那在跟老师合作方面,家长又需要些什么帮助呢?

田宏杰:老师要想让家长有效配合,就一定要去跟家长谈期望、谈愿景。一定要让家长明白,老师的“要求”下面对孩子的“期望”是什么,孩子做到以后对孩子未来发展的作用是什么,这样才能促进家长去改变自己教育的方式和行为。

比如一个老师跟二年级的学生家长谈“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那一定不只是因为“他打扰别人”,也不只是因为“他拉低班级分数”,而是因为“小学二年级正是培养注意力的时候,我们要把他的专注能力作为一个长远的目标去培养;而且这个阶段孩子要学会敬畏权威、敬畏规则,这对孩子小学高年级和初中的学习特别重要”。

这样家长就听懂了,原来上课听讲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注意力的稳定,一个是敬畏权威、敬畏规则。这两点都很重要。一旦家长心中抱有这样的长远目标,他在管孩子时就会不急躁,他会根据这个长远目标和老师一起想怎么达成这样的目标,那就会很好地形成教育合力。

教育中老师一定要

走在家长的前头

北青报:家长往往不是专业的教育者,对于学校或老师的要求或方法有时很难全盘接收到。现在的学校教育对于孩子的要求也在不断提高,为了发展孩子的各项能力也会布置一些跟家长共同完成的作业,这对于一天忙到晚的家长来说有时候是一种负担。在这种情况下,老师该怎么引导家长配合?

田宏杰:要去改变家长的这种“被摊派”和“代办作业”的思路。

现在这种探究型的作业其实对孩子来讲特别重要,在做作业的过程中孩子要去探究和发现新的经验,去找方法来解决问题,去找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要找资源来丰富自己的作品。这实际上就是孩子的学习能力养成的过程,也是孩子的学习观形成的过程。

所以,一方面要让家长真正认识到这类作业对孩子未来一生发展的重要性,用心地支持孩子而不是替代孩子把作业完成;另一方面就是引导家长去做观察,看看孩子在做作业的过程中有什么样的变化,孩子的观点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有什么新的发展,看到孩子的成长变化家长就会尝到“甜头儿”,他就愿意支持孩子去做这种探究性的作业。

北青报:在与家长有效沟通、获得理解方面,学校老师应该更注意哪些方面?

田宏杰:在教育中,老师一定要走在家长的前头。

老师如果说孩子做得不好,在找家长谈话时不能只告诉家长“孩子哪儿不好,需要改”,这只会增加家长的焦虑,对于解决问题没有用。老师一定要先观察孩子,明白孩子的问题出在哪儿,这样与家长谈话时才能告诉家长问题在哪儿,如何改,给家长列出几个具体可行的方法,那家长才会知道么办。

所以现在的老师需要很强的观察力和理解力,通过观察理解“孩子的问题在哪儿”“改变起来的难度在哪儿”“如何改会是最好的方法”,把这三个问题给家长讲明白了,家长才会全力配合,就会形成很好的互动关系。

最缺乏对长远学习能力的培养

北青报:现在的儿童教育,您认为我们普遍缺失的是什么?

田宏杰:最缺乏的是对长远学习能力的培养。

我们今天培养的是20年之后能够适应竞争的人,到那时知识的重要性没有那么强,那时孩子获得知识的动力和方法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孩子要爱学习、会学习,这个才是长远的学习能力。

家长在陪孩子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总用蛮力赶着孩子学,推着孩子学,那孩子到了大学他就不想学。他一辈子憎恨学习,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适应未来发展的。所以,家长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要把学习的主动权给到孩子,在孩子学习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帮他体会对学习的掌控感,在过程中的内在满足感,从长远上去培养孩子爱学习、会学习的能力。

北青报:您是教育方面的心理学博士、教授,长期研究青少年教育心理,您认为研究儿童心理学对教育的意义是什么?

田宏杰:教育的发展一定离不开儿童心理学的发展。因为教育的目的不是教师的“教”,而是学生的“学”。

我们强调自己“教得好、教得对”没有用,只有了解孩子的学习心理和学习过程,我们才能够用对方法让孩子学会。孩子的学习就像一把锁,如果我们用蛮力去砸它,你会发现哪怕你把锁砸烂了,锁都开不了;而心理学就像一把钥匙,有了这把钥匙就能你找准孩子的心理和需求,把钥匙给孩子他就会自己开锁,自己主动学习。

北青报:您的简历提到您20年专攻儿童发展与教育心理学研究和教学工作,并且付诸实践一直给学校、家长、老师们授课,您这么做的动力来自哪儿?

田宏杰:来源于心理咨询实践。太多的家庭因为孩子学习问题来到咨询室,这些家庭面对着沉重的痛苦,孩子无助、厌学,有的孩子根本就不愿意再去学校;家长焦灼、无力,很多家长甚至觉得自己活得没价值、没意义。

看到这些,我会很难过。家长都是爱孩子的,但爱的方法不对会对孩子一生的发展造成束缚;孩子都是爱学习的,但早期学习中的受挫,会让他一生都逃避学习。

每次面对这样的家庭,我就想如果能够早一点该多好,早一点让家长接触到相关的方法、内容、知识,这个家庭就会变得不一样。所以我坚持给学校的校长、老师、家长上课,就是为了能够将这颗心理学的种子播到教育者和家长的心里,让我们面对孩子教育的时候,能够从了解孩子的基础上,去给孩子合适的教育,让孩子获得一种既自由又自律的成长,让孩子的潜能得到最好的发挥,让孩子成为他自己。

陪学就像“渡劫”,

我太认同了

北青报:您的孩子现在小学三年级了,您有这样的知识和理论储备,在养育过程中,会比一般家长轻松吗?

田宏杰:家长们提的各种问题我都碰到过。我的孩子一二年级也会磨蹭、走神、拖拉,写作业时也会有抵触情绪。现在三年级了,经常学习过程中图速度快,一知半解,没有去主动、用心地琢磨如何阅读、如何写作文。

我的体会是,陪孩子学习,一段时间为这个问题苦恼,好不容易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了,没消停几天新的问题就又出现了,没有尽头。但很有趣的是,我经常发现,孩子每次一个问题解决了,她这方面的能力就成长了。另一个问题解决了,她另一方面的能力又成长了。所以孩子的能力成长是和一个个问题的解决绑定在一起的,有了这样的发现,对孩子成长中的各种问题就会从心底里有信心。

北青报:在书里,您主张家长与孩子共同成长。

田宏杰:北京实验二小校长卢咏莉老师说过,陪学就像“渡劫”,我太认同了。

父母在培养孩子过程中埋下的隐患,一般在幼儿阶段不会特别多地呈现。但是到了小学阶段,一面对学习就会一股脑儿地冒出来——家长要求太多、太完美,孩子面对不好的成绩和名次时会更容易受挫折,碰到考试就害怕;家长要求得太宽松、太强调自由,孩子在学校就不会敬畏规则,课堂上学不进去;家长夸得太多,孩子过于重视外在评价,在作业中就体会不到内在满足;家长骂得太多,孩子就会在学习上抵触、退缩。

孩子上了小学,家长会发现自己的各种急躁都被逼出来了,让孩子听话太难,你没法握着他的手写,更没法把东西放进他脑子里。所以这时候家长一定要真正地去了解孩子、了解孩子的学习心理,才能很好地陪学。

同时家长还要了解自己,孩子的行为有时就像是一面镜子,在反射着家长的行为。家长要首先改变自己才能改变孩子。等到孩子的各种问题迎刃而解了,家长完成自己的一个个“劫”,也会发现自己内心真的强大和成长了。

北青报:您认为,养育的本质是什么?

田宏杰:养育的本质是:看到孩子在每个阶段的心理需求,帮助孩子找到适宜的方法去达成这个需求。婴儿阶段孩子需要爱,我们就要无条件地给他爱;幼儿阶段孩子需要自主,我们就要放手地让孩子做事,让孩子尽情地以自己的节奏去游戏;小学阶段孩子要发展学习能力,我们就要帮助孩子获得对学习的掌控感,学会学习、爱上学习。

采写/本报记者 吴菲

责任编辑:冯薇薇(EN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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