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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心没肺活下去,有情有义藏心底

2019-11-0508:56:53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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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mile

本期主题:生命中必须承受之“痛”

追悼会上,周姨一头经历了丈夫早逝、儿子车祸却仍然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家都很为周姨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次恐怕是走不出来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打算去皖南的宏村塔川看红叶,顺便小住几天。我问都有谁一起去?妈妈说:“是你周姨和金伯伯先发起的,张罗了一帮老同学,独立组了个团。”我说都是老同学一起出游,不错不错。

可一转念,突然觉得有点不对,疑惑地问:“周姨组织?她还有兴致组织你们出去旅游啊!”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她和金伯伯复合了?”

“是啊,小斌走后,他俩复合了。”提到小斌,妈妈的声音有点低下去。

小斌是周姨的儿子。

时间退回到五年前,那时的小斌正值盛年,事业稳步上升,身边娇妻麒儿,意气风发!周姨每提到儿子,脸上就难掩得意之色。

离那年的春节还有两天,小斌陪岳父去华山医院复查身体,一大早出发,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赶到医院。没有见到主治医生,想着马上要过年了,三人一商量,决定还是连夜赶回家。本来一直是小斌开的车,开到宁波时,已经晚上9点多钟了,赶路起得早,中午也没休息,小斌有点犯困,赶紧开到服务区,和小舅子换了手,自己坐到副驾驶位置闭目养神。

小斌闭目养神了没一会儿,就被“砰”一记巨大的撞击惊醒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小舅子开着车撞上了一辆重型卡车!一台车三个人,小舅子和岳父都没事,连轻伤都没有,只有小斌,几乎当场没命,送到附近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算勉强维持住生命体征,在重症监护室待了足足2个月,再转院到杭州医院,一住又是一年多,这命才算是勉强保下了。但仅仅是活着而已:腰部以下瘫痪,脸部严重毁容,声带全毁,喉咙只能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更残酷的是,肉体已被摧毁得破败不堪,头脑却极为清醒。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小斌用手掐妻子的手,等他慢慢平静下来,妻子的手心手背,全是乌青。

周姨背后跟我妈说:“他心里有恨,有怨气。”

我们当然可以理解小斌的怨气,这趟改变命运的旅途,最初目的是为了送岳父去看病;而把他送进炼狱的,又恰是妻弟;更令他觉得命运不平的是,三人同车,遭厄运的,偏偏,且仅仅是他!

这恨,这怨气,其实周姨心里也经常闪现出来,但她又努力说服自己,丝毫不表露一点怨怼神色,反之,她尽心尽力地照顾、劝解儿子,安慰儿媳,帮她分担精神、肉体、经济上的重重压力。

我妈去探望小斌,回来时眼圈红红的,直感叹:“也就你周姨撑得住,还反倒说说笑笑安慰我们,换了我,碰到这种事,估计要疯了!”

周姨在我们眼里,一直是个大笑姑婆,她长得并不好看,黑胖粗壮,却开朗大方,精气神儿十足,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总是乐呵呵的,是妈妈那帮老同学中的开心果。而实际上,周姨的生活并不是很顺遂。刚退休那年,一向身体健壮如牛的丈夫却查出肺癌,很快就走了。后来在老同事的介绍下,周姨认识了丧妻的金伯伯,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两人走在了一起。小斌出事后,周姨搬离金伯伯家,全心全意地照顾儿子,两人虽没有正儿八经地提出分手,但也形同分手了。

小斌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四年多,四年来,他的病情几乎没有任何起色,甚至连气管切开后因肉芽反复增生,也一直无法缝合。他越来越失望,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而他能发火的对象,只有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亲妈。没人知道那些日子周姨是怎么熬过去的,她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但这种辛苦,是无望的,看不到尽头的。

我曾碰到过周姨,令我吃惊的是,她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变化,依然黑胖,依然爽朗大声的笑。偶尔,她甚至能协调出小半天时间,忙里偷闲地参加一次老同学聚会。她还会和金伯伯约了早上一起去买菜,金伯伯有时会来她家,帮她照看下小斌,而她,为他们准备午餐。

我妈去看她,她跟我妈说,也是跟小斌说:“人,只要有一线希望,总是要活下去!而活着,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那就高高兴兴地活一天吧。”

小斌的脑袋朝床内侧,好像睡着了,没听见他妈的话,但他的眼角,渗出两滴大大的泪珠。

一日,孙子去上学,儿媳妇去上班,周姨匆匆买了菜就往家里赶。一进家门,她像往常一样先去小斌的房间,小斌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似乎睡得很平静很安详。

周姨放心了,刚想转身去做饭,突然觉得不对,这气切导管怎么拖在地上?

小斌拔掉了他的气切导管!

小斌的追悼会上,我妈他们看见周姨原来一头经历了丈夫早逝、儿子车祸都仍然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家都很为周姨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次恐怕是走不出来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小斌走后没多久,周姨重新活跃起来,她跳广场舞,热心张罗同学聚会、短途旅行……她和金伯伯,又生活在了一起。

妈妈说老同学中有人背后说她,真是没心没肺,小斌走得这么惨,她忘得可真快,这么快就有兴致出去玩儿了!

妈妈又说,周姨跟她说过:“当年老罗走了,我还有小斌,还有自己;小斌走了,我还有媳妇、孙子,还有自己!我要帮衬儿媳妇培养好孙子,孙子明年就考大学了。我要没心没肺地活着,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是替老罗,替小斌,也是替我自己,活下去。”

责任编辑:张琳(EN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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